狐入禁苑

    絳雪者，不知何許人也?；蛟磺嗲鹬?，赤狐所化。初為一縷殘魂，飄蕩無(wú)依，有老道收之，施法附于將死之狐。老道死，大弟子安期生繼之，奪其元陰，授以惑人之術(shù)，以己身法力供其化形。雪自是為其所用，奉命入宮，媚于天子。

    伽和七年秋，帝蕭珩有疾，夢(mèng)仙人告以“不日有美人來(lái)伴”。翌日，果見(jiàn)赤狐入禁苑，毛如霞焰，蹄若潑墨，直入帝寢。屏風(fēng)后現女子身影，曼妙如煙。帝召之，問(wèn)其名，對曰：“絳雪?！眴?wèn)其師，對曰：“安期生?！眴?wèn)其來(lái)意，對曰：“奉師命，侍陛下?！?/br>
    帝笑曰：“汝師何意？”

    對曰：“不知?！?/br>
    帝曰：“不知而來(lái)？”

    對曰：“師命如此?！?/br>
    帝默然良久，遂封貴妃，賜號鱺姬。

    其容

    雪生而濃艷。眼窩微陷，眸子極黑，顧盼間如有火光躍動(dòng)。鼻梁挺秀，膚色白而透，月下可見(jiàn)額角青脈。濃處似燒著(zhù)火，清處又如浸過(guò)月。每晨起對鏡，一坐輒移晷。胭脂涂了洗，洗了涂，口脂換了又換，眉毛畫(huà)了又畫(huà)。宮人侍立者兩股戰戰，彼渾然不覺(jué)。

    或問(wèn)：“娘娘何苦如此？”

    對曰：“以色事人者，色衰則愛(ài)弛。吾無(wú)他長(cháng)，唯此皮相耳。既靠之謀事，豈能不精心？”

    問(wèn)者愕然——其言太透，透至骨髓。

    雪之言談，不藏不掖，不迂不回。想什么說(shuō)什么，說(shuō)什么是什么。然其語(yǔ)常顛三倒四，忽東忽西，令人莫知所從。

    一日，帝問(wèn)：“今日作何狀？”

    對曰：“晨起涂胭脂，三遍始滿(mǎn)意。既滿(mǎn)意，忽憶昨夜陛下言‘胭脂過(guò)紅’，遂洗之。洗畢，覺(jué)腹饑，食桂花糕五、棗泥酥三。又食一雞rou。食畢復涂，涂畢照鏡，見(jiàn)眉畫(huà)歪，修之。修畢又饑，復食。食畢忽思一事——”

    帝問(wèn)：“何事？”

    對曰：“忘了?！?/br>
    帝默然。

    她又曰：“陛下今日眉亦歪?！?/br>
    帝撫眉，她拊掌大笑：“誑陛下耳！”

    帝無(wú)奈，亦笑。

    然其言雖顛，卻字字真。從不違心，從不曲意。有妃諷之：“貴妃好福氣，不知修幾世功德?！?/br>
    雪正食燒雞，頭不抬眼不抬：“修功德？未修過(guò)。功德何物，尚且不知?！?/br>
    妃冷笑：“那娘娘憑什么？”

    雪始抬眸，正色：“憑妾生得好看”

    妃色變。

    雪續曰：“憑陛下喜妾？憑妾善事人？憑妾是狐？”言罷一笑，那笑浮于嘴角，沉不入眼，“jiejie欲知哪一個(gè)？”

    妃落荒而逃。

    宮人私語(yǔ)：“娘娘之口，太毒?！?/br>
    雪聞之，不惱，曰：“毒？實(shí)話(huà)耳。實(shí)話(huà)不中聽(tīng)，是聽(tīng)者之過(guò)?！?/br>
    其待下

    雪待下人，喜怒無(wú)常，全憑一心。喜則賞rou，不喜則罵，極不喜則笞——真笞也，摑、踢、踹，無(wú)所不用。然其笞人，不因過(guò)，不因錯，唯因“今日不樂(lè )”。

    一日，新來(lái)宮女奉茶，傾其半盞。雪抬眸視之，問(wèn)：“怕疼乎？”

    宮女股栗伏地。

    雪嘆曰：“既怕，起。笞汝，吾手亦疼?！?/br>
    宮女如蒙大赦。

    次日，雪忽召此女，賞葷rou一盤(pán)。女戰兢受之，雪忽問(wèn)：“知昨日何以不笞汝，今日反賞？”

    女搖首。

    雪笑曰：“昨日吾不樂(lè )，笞汝乃出氣。今日吾樂(lè )，賞汝乃助興。于汝何干？”

    其言冷極，亦坦極。女后與人言及，猶自背涼——非懼其笞，懼其“于汝何干”四字。于彼目中，下人與螻蟻，果無(wú)別也。

    其邀寵

    雪邀寵，不與諸妃同。不爭不搶?zhuān)怀巢霍[，亦不日日纏帝。但每夜入御書(shū)房，于案上置一碟rou腥，曰一句“陛下早歇”，便去。風(fēng)雨無(wú)阻，七日如是。

    八日，帝終忍不住，問(wèn)：“卿何為？”

    對曰：“陛下cao勞國事，妾不能助，惟送小食，陛下食也好，不食也罷，妾盡了心即是?！?/br>
    帝默然，是夜二更即歇。

    后宮人問(wèn)其故，雪瞥之曰：“帝為天子，勸者眾矣，聽(tīng)不進(jìn)去。然無(wú)人日日送佳肴，日日見(jiàn)，日日念，又不求報——彼再冷之心，亦當軟一軟?！?/br>
    宮人恍然。

    雪補曰：“況其心本不冷?！?/br>
    雪于后宮，不似他妃爭寵固位，反愿帝多納妃嬪。人或怪之，對曰：“妃嬪愈多，吾愈尊。彼皆俯首稱(chēng)臣，吾統率之，何其威風(fēng)？”

    故每有新人入宮，必召之使來(lái)謁。謁則令其跪，跪則令其叩首，叩首則令其仰面。新人戰栗不敢違。雪熟視良久，或曰“可”，或曰“尚可”，或曰“差強人意”。新人退，莫不汗透重衣。

    又嘗集諸妃于寢殿，命侍衛與宮人交合其前。諸妃面赤欲遁，雪曰：“孰敢遁，則次即其人?！敝T妃不得已，垂目視之。雪自上座觀(guān)，神閑氣定，若觀(guān)傀儡戲。事畢，顧謂諸妃曰：“此即男女事，何避為？”

    有妃不堪其辱，訴于帝。帝召雪問(wèn)之，對曰：“彼既入宮，早晚承恩。妾教之先，免其臨事倉皇。有何不可？”

    帝竟不能折。

    蕭琰者，淮陵王，帝之表弟也。生而妖冶，有瘋疾，額前斜劉海一綹，常服暗紫、深紅諸色。其病發(fā)，輒不衣下裳，笑罵歌哭，無(wú)所不至。又喜虐姬妾，縛而笞之，視人命如草芥。然平日雍容揖讓?zhuān)圃?shī)賦，好花會(huì )，八面玲瓏，人莫能測。

    雪初見(jiàn)琰，琰方虐一姬，血rou狼藉。琰見(jiàn)雪至，笑問(wèn)：“娘娘懼乎？”

    雪不答，徐觀(guān)其縛，審其笞，色如常。觀(guān)畢，徐問(wèn)：“王爺縛人，何以縛此結？笞人，何以用此鞭？”

    琰愕然，繼而拊掌大笑，笑至淚出。

    自是二人相得甚歡。雪常往淮陵邸，觀(guān)琰虐姬妾，或親cao鞭笞。琰亦入宮，從雪游后苑，談謔竟日。宮人見(jiàn)者無(wú)不側目，二人夷然自若。

    一日，琰問(wèn)：“世人皆以吾為瘋，娘娘何以不懼？”

    對曰：“世人皆以吾為妖，王爺何以不懼？”

    琰笑曰：“妖勝于常?！?/br>
    雪亦笑曰：“瘋亦勝于常?！?/br>
    相顧大笑。

    然雪之心，終不在宮中也。安期生者，其主也，其神也，其天也。彼奪其元陰，彼授其術(shù)，彼以法力供其化形，彼命其入宮惑主。雪一一從之，不問(wèn)其故。

    或問(wèn)：“師命何以為？”

    雪曰：“不知?！?/br>
    問(wèn)：“不知而從？”

    曰：“師命如此?！?/br>
    其色坦然，其意決然。彼之于己，猶己之于鏡，猶影之于形，無(wú)可疑，無(wú)可擇，無(wú)可逃。

    月明之夜，帝嘗問(wèn)：“絳雪，汝愛(ài)朕乎？”

    雪思之良久，曰：“愛(ài)?！?/br>
    帝又問(wèn)：“國師乎？”

    雪默然不答。

    帝亦不復問(wèn)，但攬之使入懷。雪伏于帝胸，聞其心跳，一下一下，如江山之穩固。然己之心跳，亦一下一下，不知為誰(shuí)而躍。

    彼終不言，帝終不問(wèn)。

    然帝抱之愈緊，若有畏焉。

    雪之志，不在恩寵，不在權位，不在情愛(ài)，唯在“生”之一字。

    初為一縷殘魂，飄蕩無(wú)依，幸而得附于狐。狐死幾為鬼，幸而遇安期生，得以化形為人。自念此生，本非己有，茍能活著(zhù)，便是萬(wàn)幸?；钪?zhù)能做什么，不重要。為誰(shuí)而活，亦不重要。

    故雖在深宮，錦衣玉食，未嘗一日忘其來(lái)處。彼視帝王之寵如浮云，視后宮之爭如兒戲，視人命如草芥——非其性惡，實(shí)其不知何為貴、何為重也。于彼目中，死生之外，皆閑事。

    然彼亦知，帝待之誠，琰待之真。彼雖不能以心許之，亦未嘗不感之念之。夜深人靜時(shí)，有時(shí)對月獨坐，若有所思。所思者何？無(wú)人知，亦無(wú)人問(wèn)。

    唯月光照之，照其濃艷之容，照其漠然之眸，照其不知悲喜、不知來(lái)去、不知究竟為何而生、為何而活的那一縷殘魂。

    伽和七年秋，有赤狐入宮，化作美人。

    滿(mǎn)宮嘩然，以為妲己復生。

    唯當事人自對鏡理妝，眉目淡然。窗外月華如水，窗內胭脂如血。

    彼輕輕放下胭脂盒，忽聞身后步履聲。帝歸矣。

    彼起身相迎，笑意盈盈，與白日無(wú)異。

    帝問(wèn)：“適才想什么？”

    對曰：“想明日涂何色胭脂?！?/br>
    帝笑曰：“那也要想？”

    對曰：“妾靠此謀生，如何不想？”

    帝大笑，攬之入寢。

    窗外月漸西沉，又是一夜將盡。